【上】玉帛
凯风弼羽这个名字是泰玥皇锦起的,士心也同样。他是泰玥皇锦看着十月怀胎,从子宫里顺产下来,凯风弼羽的母亲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他生下来,她的责任尽到这里,她看着肚子里的孩子裹在厚重的丝绸,皱巴巴的小脸惹人怜惜,母亲的天性让她想要伸手,指尖却疼得动弹不得,心里只想哭,心想这丝绸真的是太好了,这孩子却太丑了。她父母都是道域的平头百姓,有且只有她一个女儿,她的母亲在生下她的时候大出血,孩子从血瀑中流出来的,险些保不住,但她父亲很爱她的母亲,所以只要了她一个。
她一直都对自己的父母有亏欠,平时家务也做得勤,也会化妆打扮,小时候还在学堂识过字,这就是道域的普通好女人所需要的了。她的手艺做得好,鞋纳得好,会打算盘,会织布,她为了给家里找个男人努力让自己成长,也暗暗地期待过未来的爱情。最适合她的结局,是和另一个平头百姓男子谈一段恋爱,就开始筹备着嫁人,她的孩子也会是平头百姓,最好生个儿子,最好不要产后出血,但她从小就吃银耳莲子红枣,血量足,不怕亏损。但道域的战争影响的并不仅仅是四宗,她父母见过内战以前的道域,知道那时生活得多惬意,泰玥皇锦找上了门,说她八字吉利,适合做个好母亲,花了重金买下她的婚姻。
她父母用这笔钱买了土地,租给别人,一面想着,泰玥皇锦自己就是母亲,应该理解他们女儿的辛苦,但愿她不会是个恶婆婆,但愿学宗能做个人事,对给他们生育后代的女人能好上加好,但愿他们的女儿能过上好日子。泰玥皇锦所给的许诺是,亲家最好不要一同生活,但在她有生之年,这笔供奉会一直让他们不干活也衣食无忧。
士心成为宗主后第一次接过学宗的账本,才发现这笔帐持续了十七年,自从泰玥皇锦去世才中断下来,而他对自己的母亲却没有印象,这才知道泰玥皇锦为了他所付出的全部,他不怪她,却也无法感谢,朱笔一挥,继续续上这笔供奉,他的母亲和他的距离太过遥远,只能尽到为人子对生育之恩的报答。
泰玥皇锦把男孩抱出来,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纸条,如果是男孩就叫士心,如果是女孩就叫诗馨,她用手臂垫着这个孩子的后颈,久违地怀念起了做母亲的心情,他看起来真的很丑,即使擦干净了阴血也仍然是脸色通红,这是个幸运的早产儿,母亲大出血,如果没有整个大家族从人事到物资的力挽狂澜,母子都很难保住,叫做士心的男孩刚哭过,吃了奶水后就睡去,他小小的,什么也不是,但泰玥皇锦知道他一定能长开,因为他是如画江山的孙子,因为她会将他视若己出,他是未来的学宗宗主。可惜那时士心不会说话,泰玥皇锦只是抱着、安静地抱着,直到檐前负笈来找她,她才回神,跟着胞弟离去,心想崇贤生下来的时候她也没觉得抱着小孩是这样的让胳膊酸麻,却又幸福得不愿放下。
士心的成长是泰玥皇锦一笔一划仔细审查过的结果,光是教材就是别的孩子的两倍,还没识字的时候就叫入道歧音陪他玩古筝,美名其曰锻炼手指力量,为日后书写做准备,如果不是檐前负笈阻拦,泰玥皇锦巴不得一周在士心刚学会认人的时候就带着他去宗门外交,她都想好了,要给士心一个一个人的介绍,这是星宗宗主,不必太客套,但也不能失了礼貌,值得注意的是他背后的紫色的叔叔,他人品有问题,野心勃勃,杀气很重;这是剑宗宗主,看似沉稳,实则是个别有用心的狠人;这是刀宗宗主,没野心没能力的一个吊儿郎当的酒鬼,不必在意,但也不能惹怒他,天知道他发起疯来要砍死多少个人。
所以士心从小最爱跟檐前负笈玩,最怕泰玥皇锦,他学会的第一个称呼是宗主,第二个是辅士,弟子将消息带来的时候泰玥皇锦正在考核门人功法,她闻言笑了,说按理第一个学会的应该是父亲或者母亲,再不济也该叫姑奶奶,士心这孩子倒是聪明,从小就将宗门放在心里,阴阳学宗后继有人了。她说罢不再置评,只有一双袖子里的手指甲嵌进了掌心,她心情五味杂陈得极其隐晦,是人都说她冷酷无情,她自己也有意表现得冷酷,即使是檐前负笈要和她谈心,也得在前任宗主和她夫君的墓前,才能听到泰玥皇锦说些真心话。
檐前负笈找到泰玥皇锦时,她给义兄烧了纸,他们离得极近,衣料摩梭在一起,檐前负笈够她的手,她回握住,又像是一对普通的姐弟。泰玥皇锦慢悠悠地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牵着你的。她年近半百,经期早就断断续续,有也来得极少,但大抵习武使人年轻,她的容貌还保持着妍丽,笑起来也不见皱纹,檐前负笈无法将她单纯地视为姐姐,一边揣度着她的言下之意,一边说你要是想也可以一直牵着。
泰玥皇锦抬起檐前负笈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臂弯,他和她都有一瞬的恍惚——有多久了,不曾这样亲密。改变他们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各自的选择、身份。她是女人,为了撑起这个学宗,除了身为宗主的职责,还要跨过自己的那道坎,从小到大,玉帛听到的最多的、就是你要好好对你弟弟,将来他成为了家主才能对你好,你还要努力生个儿子,毕竟母凭子贵。她照做了,她的弟弟和她很亲,她也生了儿子,虽然不争气,但毕竟上了族谱,泰玥皇锦生孩子前的十个月早就没了不甘,她爱她的夫君,或者说她想要去爱,至于如何爱,她的夫君不会在意,她的义兄更不在意,他给了泰玥皇锦原本做梦也不敢想的一切,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这样了,直到嫁给临书玉笔,迈入学宗的大门,把过往远远地甩在身后。他允许自己的义妹练功,甚至亲自教她,在泰玥皇锦心里,他真的像哥哥一样好,她对生活最后的一点不满也不见了。
她曾经想过如果裕铂是哥哥,玉帛是妹妹,会不会反过来,她会成为家庭最宠爱的那个女孩,紧接着玉帛意识到——如果裕铂是哥哥,她根本就不会出生。玉帛只是裕铂的铺垫。她再也不敢不甘,专心当好姐姐,期待着那遥不可及的婚姻。
檐前负笈握着姐姐的手,有点凉,从他有记忆时,姐姐就是这样沉默地给他很多,她把他放在身边,给他应该有的一切,让他给自己帮忙,除此之外也从不设置限制,在檐前负笈的观念里,她似乎应该是自由的,只是把自己牢牢地锁住,不肯被人看到,他作为弟弟理应帮助姐姐。明白这一点后他做事越发努力,直到泰玥皇锦找到他,告诉他带好士心,整个学宗我只能信任你了。那时,他的姐姐脸上露出难得的疲惫,裕铂也不再是只会接受的小孩,开始揣度着这到底是姐姐故意为之的情感陷阱,还是她真的如此,无论如何,他都要帮助姐姐带士心长大,这是他们学宗的未来。他清楚自己的职责,填补好泰玥皇锦所不能看到的,同时让士心健康地成长。
泰玥皇锦在如画江山和临书玉笔的墓前交代好一切,轻轻抽出胳膊,她和自己的弟弟又恢复了上下级的关系。她看到了檐前负笈眼里的那一点落寞,心里却报复般地狂笑,这只能被动等待命运裁决的不安多么熟悉,像极了当年闺中待嫁的玉帛。
她的表情虚伪地控制得极好,像是察觉不到弟弟的失望,拍拍他的肩膀,拂袖而去。
士心的读书时间到了,她要去看看,督促一番,再做考核,没空在过往与亲子关系上浪费一星半点多余的感情。
【下】士心
泰玥皇锦一进门,遣退弟子,士心手里拿着卷宗,微微低头,道一声宗主早,这就是招呼了。他主动把课本拿给泰玥皇锦,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愿望就是等会儿宗主把他考倒,他能准点睡觉,或者辅士能来救场,让他熬夜前先吃宵夜。
烛影在泰玥皇锦秀美的侧脸摇曳,她累极了的一天,看着士心的眉眼,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长得真像你祖父。士心功课不过关,学而背熟,时习却错字漏字,雅篇尤其掐头去尾只记得大概,泰玥皇锦盯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怒而道:你这样如何赢得天元抡魁?她从士心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筹谋着培育一个接班人,即使是对自己的儿子都不曾这样废心,她几乎想到了战败的未来,焦虑得浑身发抖,精致的妆容被决堤的泪水灌溉,红色的胭脂和黑色的墨粉滑下来,雅致的头发丝垂下来,显得她更像个半只脚入土的女鬼。
士心见她哭了,慌了,虽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但也知道对于宗主而言是极其重要的,连忙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用功,不辜负宗门的栽培,希望宗主再等等他,他成长以后一定会撑起学宗,让她一劳永逸地放心。
可泰玥皇锦却又矛盾起来,别过头,心里想:我这样严格,他将来不会恨我吧,罢了,他纵使恨,我也要把他养大,这是我报复的手段。
他们距离极近,比起宗主和门人,更像是姑奶奶和孙侄子,泰玥皇锦的眼泪起初是红与黑的,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令凯风弼羽想起了小时候最爱尝的糕点,他神游地想着多久没吃了,什么时候能再吃一口蝴蝶酥。泰玥皇锦按着他的脑袋,拥到自己怀里,凯风弼羽人生中的第一个初吻就落到了泰玥皇锦的胸膛,他几乎立刻红了脸,这只能怪平时摸鱼听的言情戏曲,姑奶奶什么都不知道,他要伪装得同样什么也不知道。
泰玥皇锦的手纤长而绵软,如同初春的柳条,鞭在身上时刺得人生痛,他慌了,想呼救,又觉得姑奶奶可怜,孤寡多年,只能靠这样纤薄的触摸疏解自己的欲望。而他又有什么不能奉献的呢,宗主为他奉献了自己的青春,她的儿子都不及自己的待遇好——何况,他们并不是亲生的,于肉体而言只是陌生的男女。
他回想着下雨天的道场,他独自一人,沐浴在雨里,泰玥皇锦勒令他读完某个章节,哪个章节来着——子曰——韩非子曰,法华行成,功不唐捐……不对、不对,这是佛门的,他怎么可以违背书上尊老敬贤的真理,他是否要学习孝经的一字一句,把泰玥皇锦捧在怀里,搁下自己的手心,用血灌溉她饥渴的唇;他是无知的,可宗主也不是完美,她刚愎自用,她不近人情地对待自己。
可士心无法反抗,他开始迷恋起了泰玥皇锦干涩的掌心,长着竖纹的指甲盖,岁月终究在她身上细小的角落留下了痕迹,他向下探索,心里想着姑奶奶今天怎么不惩罚自己,他被蓊郁的毛丝缠住呼吸,每动一下嘴唇,泰玥皇锦的喉咙里会蹦出比他更压抑的喘息,他就不敢再动,直到泰玥皇锦抬了抬膝盖。
泰玥皇锦抓着他的头发,金钗银饰掉在地上、叮铃作响着,碎了满地,她的下面溅出一个河流,不同于生育时的血光之灾,这是纯粹而温柔的滋养,士心是她这条河里外来的一枚小鹅卵石,一条小鱼苗,她要让这枚小石头成为一柄利刃,培养出小鱼苗的血性,她带着士心的手勾自己——嗯这里、对好孩子、向下压、别动、你的指甲该剪了、转一圈吧。她给士心哺育河流的源头,让他用牙齿尝到不存在的奶与蜜,最后她怀里拢着疲惫的少年,一把一把地将发饰插回少年的头上,心里怀着少女时不会对玩偶涌起的愧疚和决心。她必须这样吗?她必须这样,这不再是玩乐。
她打横抱起士心,带他去义兄和丈夫的坟茔,在枯冢前抬着少年的两条腿,从上而下地展示给死人看。
她指了指士心的脸,对着如画江山的墓碑:这是你孙子,我将他带大,日后学宗是他的。
又露出士心的手,给自己的丈夫看,笑道:你走了以后,我也不寂寞。
怀中的少年这时动了动,他的衣袖垂在地上,快要舒展,又被泰玥皇锦牵着伸不开,因此在梦里很不舒服,侧过头舔了舔嘴巴,歪到另一边去寻找梦境。
泰玥皇锦抱着他,慢悠悠地说着,他才十二岁,就这样大了,我猜想明年我就无法抱起,所以抓紧来给你们看看。
她摇起士心。让迷迷瞪瞪的少年对着两块石头见礼,又说我很好,你们在那边下下棋,看看书,等我来找你们。
然后她带着士心离开,交到檐前负笈手里就离去。
凯风弼羽成年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很少有自己的私生活,一心经营着宗门事务,一直到四大宗门的宗主和醉梦无花聚在一起喝酒,飞渊和苍苍联手灌醉他,他抱着酒瓶,絮絮叨叨地念着:宗主、宗主。
其余四人沉默,都知道他在说哪个宗主,都不敢出声,有的有仇,有的被骂过,更多的单纯是不知道从何宽慰,苍苍叹气,飞渊沉静地倒酒,戚寒雨给烤鱼刷上孜然,霁云欲言又止。只见凯风弼羽迷蒙着一双眼,天还湛蓝,泛着青骨瓷的透明,他就将这当作是泰玥皇锦,小声说着,二十一年了,我像你一样从一无所有到振兴,二十一年了。
这一次,他低头,往地上浇了一杯酒。
凯风弼羽笑了:“宗主,你若知道了,会夸我能干,还是会哭?”
他一把把戚寒雨推开,一手提刀,一手按在鱼肚,苍苍奇道你还会杀鱼,士心说我怎么不会?有人教过我!
是泰玥皇锦。平时她从不准凯风弼羽进厨房,说这些事不需要他操心,日后接管宗门事务只需要了解厨房的月钱怎么给就行了。直到她发现十三岁的士心到了练功场上连只蟑螂都不忍心杀,这才明白长久的优厚生活让他的心变得比龙眼的瓤还柔软,一掐都能滴出水来。于是泰玥皇锦拿来一条鱼,一把刀,一只案板,摆在凯风弼羽常常学习的桌上,教他杀鱼。
士心站在泰玥皇锦身前,摊开的鱼因为窒息而挣扎,他无限慈悲的心实在看不下去,背后的泰玥皇锦压着他的肩膀,艳红的蔻丹与雪白的鳞织布交辉相映,士心按照她的教导,左手捏住鱼肚,右手抄刀,刀尖按在鳃上,只差几毫米嵌进去前被泰玥皇锦止住。
士心,士心,你记着,做宗主的,就要像你现在的位置,你的刀就是你的门人,鱼就是这个世界。她泠泠的笑,似乎对少年的利落很是满意,末了一顿,语气忽而狠辣,士心见怪不怪,宗主时常有这样的神经质,但他认为这是她信任他的表现,毕竟宗主即使是对自己的弟弟都不曾表现得这样反复无常——除非万不得已。
她说,他做,过去如此,现在也如此。宗主说,士心,先放血,你记着,杀什么人,先让他们力竭,然后死是自然而然的,这是你作为一把刀的最锋利之处。他听得懵懵懂懂,做得也糊里糊涂,毕竟才十三岁,而一个人伤害别人时首先要做好伤害自己的准备,这一点,泰玥皇锦不会明白,她名叫玉帛,牺牲玉帛,一生下来就等于被抛弃、被作为赠送的礼物,礼物不会知晓人的心思,等长大了,也不会觉得自己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只是在言谈举止之间露出点端倪,又为人厌恶,更加没有人愿意接近。
鱼血流尽,盛满了一碗,鲜红的,带着腥味,她让士心尝了一勺,巧笑倩兮。士心,这是血,不要扔,一会还有用处。
她让士心用血擦刀,沾一点棉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刀刃,泰玥皇锦又说,看到了吗,即使是被抛弃的废品,也会有自己的用处,比如这血,你要让别人为你流干血,要学会榨取他们的价值,要学会不放下,因为该是你背负的,你都要去背,你是有情义的好孩子,你放不下。
士心所能回应的是乖巧的点头。他嘴里是鱼的腥味,想吐,又想哭。士心最终还是把刀刃按进了鱼头,身体和头颅整个的分离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泰玥皇锦控制着士心转身,又用胸口的香气遮蔽了他的呼吸,口中不断轻声念着:好孩子,好孩子,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她的教育很有成效,士心从那以后再也不害怕实操课。每当他夜里为自己伤人而懊悔,为被自己牵连的门人而痛心,都会想起那天的鱼,他将自己团进被窝,裹成一个厚实的蒙古包,恨不得从世上消失,但如果他消失了,泰玥皇锦首先不会放过的就是辅士。
他不能牵连他。士心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理解了泰玥皇锦的用意,从那一天以后功法进步,每当他松懈下来,那条鱼始终凝视着他,告诉他任人鱼肉的命运。
十四岁的士心想,我是人,还是一条鱼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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