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君中心】故园无此声

非常君梦醒,原因是做了梦。

他很少做梦,梦是侵蚀一个人精神的魇,他心里藏了太多事,就不能让人看到,也不能被听到,所以干脆沉在梦里,放自己一马。

但现在他醒了,梦中的影子扑向他。

明月总是皎皎,映在水面上,往里看是摸不透的沉渊,一如非常君的内心。他喜欢和这面湖对望,人都说,仁者爱山,智者爱水,他既不爱山,也不爱水,但喜欢悬崖峭壁上随时会粉身碎骨的惊险,也喜欢潭水之下无垠又缠绕的水草,却无形中暗通了归隐智者的心态,所以他有一些隐士朋友。不常见面。经常写信。

非常君拿出笔和纸,开始研磨,让墨块在杵的按压下流淌出无法反射光的汁液。他一边碾,一边笑。

“性本泊来客……采菊东篱下。”

他从前喜欢磨刀。

但九天玄尊不喜欢他磨刀,他喜欢看君奉天磨刀,不需要第二个善于磨刀的人鬼之子。

所以非常君将爱好改为书法,用磨刀的心态来动笔,起初这需要他将每一个笔画想象成一道割在纸面上的刀,玄尊看过他的落书,仅仅是皱眉,非常君就心领神会。

他改为抄经,心经道德经易经儒经,最后又回到了文人的诗歌里,玄尊又看了一次,说写得不错。非常君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他已经满意了。

他有一个爱喝酒的朋友就是因为诗歌相识,大概人生意味着有得必有失,直到非常君有能力写出笔画中的清逸镌畅,一笔一划十分清晰,又无法写在小的地方,也是观字识人给人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人们对非常君的态度也坦率而平淡,就像他的字,就像在他们的眼里,非常君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夜晚的明月不归沉极其安定,与表面上的左右逢源不同,这里很少有客人,他更喜欢在别人家中观摩,而且不能轻易做客,必须要主人邀请,客气一番,再带上礼物登门拜访。这份礼物不应当多,也不应当少,但是对方需要的。如果对方是农民,他就带上一车肥料,如果对方是官员,他就带上玉石翡翠。

非常君一向是非常擅长聊天,他和书法家聊时局文章,也和厨师聊料理刀功,人人都喜欢他,因为他善解人意,又随身带着说不完的故事。和非常君交朋友没有太大的好处却也不会太过危险,人们找不到讨厌他的理由,故而可以放心地喜欢他。

人在独处才最能和自己相处,非常君没有过去,所以他想起儿时在幽禁地遇到过的那只猫,通体黝黑,眼睛却像两颗月光下的翡翠,把玩它的触感和手下的这块漆黑的石头别无二致。玄尊不允许他见任何人,那只猫却会钻过栅栏,在玄尊的默许下陪伴非常君走过很多孤独的时间,那时他终日面壁,只觉得无聊,直到成年后周游四海八方,结识许多朋友,醉后分散时才从明月光下体会到这种百无聊赖的心绪原来叫“孤独”。

非常君研好墨,流淌的墨汁在笔尖化开,晕染在宣纸上,成了一滩好看的笔迹。

他梦见的是那只猫。那只猫细嫩的喉管,嘶哑的叫声,喉咙里泡泡裂开一般的轻微弹响,骨骼像树枝一样被撑开,裂成碎片和几大块后撕扯脆而薄的皮囊,他将那只猫压在地上捏死,又分开了尸体的肉和骨头,将骨头碾碎混在鸡骨头堆里,又把猫肉盛进未喝尽的羹汤底部,猫跟了他以后吃得太好,体型有些大,餐盘有时又不方便隐藏,非常君花了四天才清除干净,才刚好在尸体腐烂发臭前销毁证据。

非常君分神拨动琴弦,响了几声,嫌吵又停下拨弄。都说雅乐抚平一个人的内心躁动,实际上只针对想要安定的人,非常君本来就善于处理情绪,反而会被音符的变动激起内心的躁动,故而没有机会用音乐安慰自己。声乐书画,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乘兴而来,败兴就置之不理的东西。

他依旧动笔,却从诗词变成了猫。

非常君自嘲一笑,只要做过一次就不会忘的事情有很多,杀猫刚好也算一个。

他生前总觉得这只猫不踏实,死后也不想着给它取名。但直到将猫彻底送走,他才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这只猫和他的关系已经吸烟刻肺,水乳交融,他记得从肌肉线掰下的腿骨,记得剖开肚子时的子宫和肝脏怎样陈列摆放,也就能够自然地还原装着这些器官的下腹曲线,他的手曾经拔过猫毛,那些毛发竟然在死后也保持活力和润泽,甚至因为主人不再蹭动惹得尘埃,变得越发干净,在烛火下闪烁冰冷的光泽,非常君用黑笔点缀毛发的蓬松时总会格外耐心,就是被猫毛锻炼出来的,没有什么比轻佻细致地拔毛更要考验一个人的耐心,因此作画时的神色总是格外慈爱。非常君的一生画过很多只猫,又把这只猫分享给了很多位朋友,绘声绘色地描述它活着的时候有多么聪明可爱又多么势利可恶,非常君能够栩栩如生地勾勒出那只猫的碧色双眼,点上孔雀绿的颜料,人们只要看到眼睛,就能想到这只猫生前生龙活虎的样子,在感慨一番它与非常君的不解之缘,和人宠之爱。人们不会问他们为什么分离,没有人会过问一只猫的去处,也不会从非常君的笑容里看到它的死因。

他依稀记得玄尊曾经问过一次。

他把斟酌好的说辞放出来:“很久没有来找我了。”

玄尊没有任何衔接地问他:“功课做到哪里?”

非常君演示,直接给他看成果。

玄尊皱起眉,沉默一番,让他把功课停一停。

非常君欣然应答。

其实猫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有肉就吃,没有了就转身离去,但却是非常君在监狱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所在,他将那只猫养成了到点来吃饭的习惯。玄尊至少不会在饮食上亏待他,用度和皇家无异。除了自由,他什么都会给到非常君,所以儿时的非常君最渴望的事物就是自由,他以为只要自己能够修好功课,就能够去往从未到过的青天白日,和那些从未见过面的同修平等相处。

他后来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这条命本来就不是应该活下来的棋子,才知道九天玄尊是平等的,甚至残忍、冷酷。

他给了他生命,给了他责任,给了他学习的机会,但也剥夺了他正大光明的资格,他的生命起源于一渊陈潭,被人从死亡的边缘打捞起,最后也只能把这渊水当做无人知晓的故乡,将死亡当做唯一的安宁。

非常君停笔。他不擅长作画,仅仅擅长画猫,他善于聊天却不善于实践,油嘴滑舌总是更容易讨人喜欢。

明月不归沉的湖畔有一面凳子,专为看湖,位置偏僻,无人问津,最后成了非常君专用。

他坐在凳子上,望着湖面粼粼的波纹和水里被揉皱的月亮,在宁静中感到安心,落下一滴眼泪,滴在衣袖上很快消失不见。

非常君不算智者,却爱极了水,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爱的不是人人歌颂的滔滔大江,不是幽篁长啸里的潺潺流水,而是山间往来的无名溪流,融入山中不可查觉。他叹息,气韵悠长,绵长的呼吸里藏了许多不可闻的心事。

“俗话都说,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月亮,难道你也无法知道我的心意吗?”

月亮当然是不可能回答他的,她只是纯洁地盘在天上,散发出来的光辉被一汪不见底的沉渊吞噬干净。

非常君的笑总是随心,他现在也笑。笑得分不清自己的心情。

他俯下身,掬起一碰水,清澈透亮。

非常君又叹一口气,将手松开,水在手心流掉,回到深渊的怀抱。

他踩着草鞋走入湖中,丝绸睡衣被水浸湿,在身上缠紧,又随着水流轻盈地飘起。

他的脸颊被水流抚摸,非常君久违地有了困意,上次这样休息好像是四年前,他很爱水,却近乡情怯,无法时常回来。他看似心境高远,其实灵魂永远被拘在一个人形的躯壳里,也就只有一潭山泉大点,只是潭水被凿得极深,从出生的开始就在挖掘,玄尊总是期待他能做得更好,想看到他的极限,从不赞许,只是一桩桩地下命令,他对君奉天和地冥总是冠以亲情的名义进行控制,对非常君只有权力上的直接压榨,他需要的只是人鬼之子的壳而不是非常君的心,甚至彻底毁掉更好,在这方面,九天玄尊和魙天下的确是结过婚的夫妻,竟然思路也如出一辙。

非常君看向湖底,却一眼望不到底。这湖是他亲手挖的,每次有了情绪波动,就悄无声息地从湖底剥去一层土,到了现在,已经看不到尽头。

水泡随着呼吸鼓动起来,他闭上眼睛。

很多记忆都在这样的深沉湖水里扑面而来,但是都被他压在心底。

明月不归沉只是一座暂时的居所,躯壳可以一分为二,故乡也可以狡兔三窟。

非常君等到心彻底定下来,才从水中起身,净身擦干的同时又换上一套新的睡衣。

他看一眼天上的明月,和天边熹微的晨光,转过身,让影子投在身前。

很多事情,还是像湖底的泥土一样,彻底压下来、淤积成为底座比较好。

明月不归沉的碧海依旧清澈,一如她的主人恬淡安宁的神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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