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人】远大前程

*本来只能保证谁跟谁都睡过,写完以后发现睡没睡过和感情都自由心证。

地冥精通做梦,他以现实为蓝本,将所有人变成自己的角色。红脸上来、白脸下去是地冥最不屑一顾的桥段,怒斥大众审美不足为虑,对于一部戏怎么拍,他的人生已经有更精彩的回答,无须地冥再去阅览,如果不是他喜爱收集民间故事,再从中抽出他喜爱的小人物,这样的剧本绝对不会进入他的眼里。
他业余时间经营一个永夜剧场,会员制,熟人推荐,来者付出灵魂代价即可永久进入,既是演员,又是观众,多年后煤炭钢铁的世界将这种表演称为“沉浸式剧院”,票价夸张,时间短暂,一次一付,对比永夜剧场既不实惠也不精彩。
只可惜地冥一生放浪不羁,恶名远扬,彼时苦境从上至下还沉浸在举孝廉与人之最救世的自我怜悯中,恨屋及乌地否定了地冥的艺术成就。
后来通货膨胀,房价上涨,门店倒闭,他改名易容,奶金色的柔弱男人称自己为贩梦者,他用一辆车打造了香水铺,用香料贩卖美梦与故事,名叫奇梦人。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地冥对于经商都有一套自己的手段,他擅长以合法的方式将利润据为己有,城堡之下埋藏着敌人和信徒的尸骨,在自己的王国肆无忌惮地做暴君,他的香水产业发展得游刃有余,因此从狡诈的商人做回了富有的权贵。
皇帝每日都喜欢接待特定的客人,这只是理论上的免费,实际上为了走过层层手续将自己的故事放在他的桌子上就需要收买不计其数的事务官,能被地冥看入眼的故事更是少得可怜,原本预定例行的日课也顺理成章地无从开展,他的身体、他的工作、他的行程都不会允许奇梦人留出太多时间和闲人打交道。
曾经有人试图研究奇梦人的招待规律,试图从中挖出他诡谲莫测的过往和难以揣摩的内心,这些人都神秘失踪,再也无从找回,他们的家属得到善待的同时被下达了严格的封口费。
谁都知道被得罪的是谁,谁都没有办法。
冽红角不管这些,他听说这个品牌的创始人会调制一种奇妙无比的香料,能够像童话中的魔镜一般让人看到自身最想看到的事物,他同样也没有想过走流程,尽管他具备这样的条件,可他所拥有的和能带来的已经超过了需要遵守规则的程度。
他撑着伞,有如闲庭散步,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走进奇梦人的办公室,彼时奇梦人刚从池塘中探出头,他的金发随着水流焕发与脸色截然相反的生命力,这使得灯光下的他比起人类,更像一头稀世罕见的美人鱼。
看到冽红角走进来时,奇梦人并不意外,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他背上的伞,笑起来。
他已经很少这样笑了,因为没有什么能够戏弄到他,只有此时也只有此刻,地冥才从这出不期而至的相遇中,体会到某种命运的回击。
他问他所为何事。
即使早就有了兴趣,他仍然要给予冽红角考验,而他会根据回答决定这个人是入幕之宾还是不速之客。
“多少代价我都付得起,只是想知道我自己是谁。”
如果不给的话……冽红角收拢起伞。
他的长剑在腰间发出轻微的嗡鸣。
剑是不会说话的,这是通常情况,只是极个别时,剑与主人也会有相应的默契,也许是冽红角的衣袂下意识地拂过剑柄,才带给他回应自身的错觉。
地冥的兴趣顷刻泯然,索然无味的毒素从青年端丽的嘴唇进入,蔓延到他的肺腑和心脏,让奇梦人焕发的兴致急转直下。
疲惫感让他想要逐客,却也知道这位客人并不是那么好打发,他不想太早暴露自己的底牌,就必须使他如愿。
明明是相似的一张脸,却固执地遵循相由心生的普适规律,冽红角的话结合他的表情充满了敌意和防备,结合欲盖弥彰的冷漠,使人极易相信,他的每句话都是真心。
所谓的自我,所谓的本心,太过诚实,也乏善可陈,因为易于满足,故而也老实本分。并不是那个人会给出的答案。
非常君通常会一句话设三个陷阱,即使被揭穿了也不着急,只会用第一层意思反问披露者的本心是否并不单纯,即使当事人坚持己见,他无辜又包容的受害者姿态已经准备就位,接着又是三层意思的答案,充满盘算和精心设计的冷漠,通常情况下都使人舒适,也使有心人厌恶。
现在,他看着这张相似的脸,试图从中挖出死人回魂的痕迹,又莫须有地猜测他是否也热衷于故作愚钝的演出,将别人想看到的一面尽情表现,从而成为无足轻重的过眼云烟。
奇梦人的白皙手指在桌子上敲击出深思熟虑的乐章,他的微笑却与城府不匹配地显露出和蔼可亲的青春靓丽,他回答:“好啊,只不过,贩梦者也想要了解你的过去。”
“原来你并不是根据这种事掌握人心。”
“你未免也将我想的太糟糕了,如果了解市场还需要针对个体对症下药,第一我根本不会将生意做大,第二我会被消费者协会和监察机关投诉的,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竞争对手巴不得找出我的把柄,可惜他们都破产了。”
奇梦人起身,去自己的实验室,他邀请冽红角一起进入。
奇梦人没有要求他保证守口如瓶,冽红角也没有想到这一层,他根本不会说。

土地还没有管制的年代里,非常君曾经有一座后山组成的菜园子,他的明月不归沉依山而建,所有的一切都就地取材,只是为了做菜特地通电拉线安装滤水器。
习烟儿是他手把手培养大的厨师,他的做菜履历和他的识字经历一样长,被九天玄尊强制调职后,非常君曾经试过种豆南山下的生活,劳作半年,他的土地只得出草盛豆苗稀的结论。
非常君只能苦笑一声,看来有些人这辈子除了赚钱的本事别的都不行。
可是九天玄尊连钱都不愿意让他赚,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开始雇佣工人,给出远高于市场价格的工资,学习国外的合同制,为农民注册了五险一金和城市户口,一开始没有人不抢着做,但随着积蓄的增加,原本住着的人会离开,就会有新的人住进来,凡事都有正反两面,后人在非常君身死后为他立了一块碑,即使这里因为商业价值过低被渐渐遗弃。
非常君的人脉对这种行为漠不关心,明月不归沉依旧平等地欢迎每个客人,暗淡的灯光会在有人来访时顷刻打开。
但也没有关系,地冥曾经因为打赌输了而被拉过去蹭饭,他也是因此才知道非常君除了这些不算朋友的朋友,还有很多平民将他当作真朋友。
非常君的真实无形中遵守了兵升变的规则,既然有触底反弹,也就会在阶级跃迁的时候产生倾轧和排斥。
这不代表他不受欢迎。
谎言说多了就会成真,善良伪装久了也会慈眉善目地摆在脸上,他常常在别人家做客,朋友多得数不完,吃饭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时不时用公筷给地冥来一筷子,招呼他。
地冥懒得搭理。他甚至没动筷子。
非常君给他打圆场,说地冥痔疮犯了心情不好,这也不是为了地冥的心情,只是照顾朋友们的精神卫生。
健谈的第一秘诀是带着话题,只要非常君想,他完全可以给足面子地找借口,把那点菜就那么剩下,让它回归大自然,化作春泥更护花。
但他偏不,看着地冥嫌恶地亲手扔了这些东西是一件极好玩的事。
以至于说再见时,地冥都不想和他说一句话。
非常君这才悠然发问:“好友真是冷漠啊,想来是我又说错话了。”
地冥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从此再也没有和非常君达成过类似的赌约。
非常君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送走冽红角后,奇梦人回到自己的泳池。
他在冽红角的梦里看到一条河,清清澈澈,混混浊浊,无趣地反映着当事人无知又迷茫的内心,奇梦人熟悉这个色调,这说明他的内心是一头迷路的羔羊。
他在明月不归沉里也见过一条类似的河,非常君晚上睡不着时就会在河边散步,然而即使皓月当空,也只会在河面上圆滑地停留一轮,多余的漫反射都被黑暗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冽红角有着与那潭池别无二致的黑,他在注视自己的记忆时那样认真。
奇梦人让自己的金发在水中自发地蔓延生长,缓缓闭上眼睛。
这世界上数不清的故事和不计其数的事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使人惊诧。
更何况虽然都是金,比起生产假冒伪劣产品的风化云母,世人总是更喜欢装饰性强、性价比高的愚人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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