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法】纯洁与有罪

“你的头发好像可以在黑夜里发光!”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非常君时,君奉天赞美了她的一头金发。那时她还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轻松愉快的表姐妹骨科,有很多的私设,时间现代,关系混乱。

君奉天要结婚——准确来说,是要和绯闻对象订婚的事上了报纸,非常君才知道这件事。她刚从法国回来,还没想好怎么找歇脚的地方,就有经年不见的熟人给她空出一套房,技术开发区的公寓,不大不小,临近地铁,楼下就是超市,对面还有购物中心,刚好够商务白领歇脚。
“——所以?你干嘛要搅这趟浑水?”非常君的房东,庭老帖十分不解,“你出国走人时他们没有半个人来送你,摆明要和你撇清关系,何必?”
非常君双手捧着搪瓷杯小口喝茶,看着落地窗外的人海,现在正是商城旺季,他们抢到这个位置不容易,她和庭老帖再多年不见,也架不住实在太熟了,熟到懒得见面化妆,更懒得客气,只是若有所思地反问:“既然没有关系,又怎么会在乎我多问一句,更不会给我参与的余地。”
她很快转移话题:“诶,倒是你,两年前就开始嚷着要结婚,要不趁我回来还能给你做伴郎,赶快把这个事办了。”
回答她的是庭老帖的哀嚎。
告别时庭老帖再三叮嘱非常君把自己设成国内的紧急联系人,非常君无奈举起手:“老帖,我还是那句话,你赶快结婚吧。”
庭老帖想也不想地呛回去:“你放心,还要认习烟儿做姐姐呢。”
“嗯,这才对,只是你操心太多,容易早衰,到时候孩子都不知道该叫你爸爸还是叫你爷爷了。”
庭老爷攘了她的肩膀一下,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着老朋友走进公寓楼,挥挥手就离开了。
非常君站在楼道下给地冥打电话,地冥的微信小号头像是库洛米,把玉桂狗踩在地上耀武扬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接通:“非常君,眩者可不记得和你的关系好到这种程度。”
非常君心情极好:“好好好,是我倒贴你,是我高攀了。”
他们聊了一会国内的新闻,重点当然是君奉天的婚姻,地冥怒斥她的愚蠢,给帝父给他自己给所有人都添了麻烦,非常君听得咯咯直笑,偶尔不咸不淡地顺着地冥的喜好、也出于她的一部分真心点评几句,气氛一时间格外融洽,好像他们确实是一个窑子里的蛇鼠。但当非常君提出想要见仙门公主,地冥还是警惕了:“你要做什么?”
“姐姐关心妹妹,出于有更丰富人生阅历的立场给出建议,难道不应该吗?”
地冥简直要笑出来,他也确实笑了出来,他正在情人的床上玩,对方见他心情好,很乖的靠过去,依偎在他的膝盖边。地冥伸出手抚摸对方的脖颈,掌权之后的他已经习惯于摆出游刃有余的姿态,他一边和非常君通电话,一边恶毒地将脚边的情人想象成电话另一头的非常君:温顺的、善解人意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讨厌的乖巧。
“非常君,如果你缺爱,可以去做慈善,或者去找人陪,没有必要管闲事,这句话真诚得让人恶心了。”
“唉,大龄单身带娃,恐怕也只有你还认为我可以有人要了。”非常君躺在摇椅上修指甲,她伸出手,灯光下的指尖闪闪发光。
“眩者也可以仁慈一回,将你重新调教成可塑之才。”地冥捏住情人的后颈,将他的脸闷在枕头里,仔细地抚摸腰背,直到紧绷的肌肉逐渐泛起红晕、变得柔软。
“多谢地大老板赏识。”非常君随便地叉起腿,咬着一个红透的苹果。
“你要跟我说的废话就这些?”
“就这些,晚……”
懒得听非常君说完,地冥毫无尊重地挂了电话。
君奉天的居所很好找,但很难进去,净龙云潇严防死守,他的独裁体现在实行到极致的规矩:第一,净龙云潇有责任监管君奉天的人脉、重要决策,也只有净龙云潇,第二,君奉天的人身安全决定权不归她本人所有,除此之外君奉天可以随便作妖(反正也作不到哪里去),第三,如果遇到特殊情况,一切以第一条规则为准。
而这一切,金色牢笼里的君奉天都不会知道,她通过管家内线听到非常君的拜访邀请其实还挺高兴,这个表姐据说是姨妈的私生女,在家族的风评很差,很小就被送到国外,离开前用自己的房换了家族的一笔赞助,但君奉天一直觉得她其实是个好人,至少对她很好,每次见面都会给她带手制点心,听她讲学校里的事,摸她的头夸她是聪明少爷,君奉天又莫名其妙地有点害怕她,可能是耳旁风吹多了,难免受影响,君奉天总是尽力避免自己对亲近的人产生怀疑,这个年纪还愿意相信所有人,是不可多得的纯洁,但也在有心之人看来愚蠢得无可救药。
君奉天选了一件居家的旗袍穿上,表姐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君奉天不确定自己的表现是否会给到她足够的尊重,或许这种害怕来自未知,也来自对方亲近她的每一秒钟,她都不敢看非常君的眼睛。常常听人说,人长大了就要学会虚伪……可这真的是美好品质吗?她仔细回忆从小到大和表姐相处时的点滴,结合家族对非常君的评价,心里油然生出了同情。如果一个人从小就在归属的群体受到歧视,没有真正爱她的家人,也没有稳定安乐的童年……她又怎么能够学会信任别人、交付真心呢?
如果非常君知道君奉天想的是这些,她一定会震惊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淳朴的人,轻描淡写地释然家族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一个人待了这么多年,孩子都是找的代孕,她习惯了勾心斗角和读作互惠互利的供奉但不能忍受傻子,实在是不能闻到天真的人所散发的愚蠢气息,除非钱给到位。
她不知道,所以看到门口的表妹时,她还有点恍惚,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看到成年后长开的君奉天,她熟悉魙天下的长相更熟悉君帝鸿的长相,这两个人的商业联姻再失败,至少把女儿生得异常完美。
但也仅此而已。至少她伸出手,君奉天已经下意识地把脸颊贴近她的手心,表情仍然楞在原地,身姿保持着良好教养的优雅,不熟悉的人会觉得她高傲,熟悉的人才知道只是因为无措。君奉天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不管多少次,她总觉得真诚的人不应该这样惺惺作态,可是规矩是这样定的,她就要遵守。她已经忤逆了父亲一次,决意嫁给鬼麒主,所以想从其他方面尽可能弥补……也是为了自己的心里过得去。
也许是基于相同的赎罪心理,她也想尽可能对所有人好。君奉天的行为常常让人困惑。
大部分上位者的关注点都有迹可循,比如压缩成本,比如怀疑,比如确保把权力牢不可破地握在自己手中,期待向上管理的人只需要充分了解他们的喜好,就可以确立自己的代言人地位,这一点甚至无关职称。但君奉天并不关注权力,她不擅长,也没有兴趣,反而对别人是否爱她表现出异常的敏感,她能够聪明地察觉到别人的真心,可惜没有意义,因为人的真心只有一点,不会轻易对外展示,这是所有人的共性,从无例外。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没有用。组成了君奉天生命的答案。
她想打破怪异的沉默,摸了一把非常君及腰的金发,真诚地说:“你的头发还是这么漂亮,小时候就觉得好像太阳。”
第一句话就让非常君绷不住,一口茶卡在喉咙,费了很大力气才咽下去,君奉天的杀伤力就是这么强大。
她真的很真诚,也是真的无知。
“经常有人这么说,小时候没少为这头发吃苦头呢。”非常君笑着一语带过自己小时候因为混血私生子的身份被同族亲戚找茬的事,这是她特有的卖惨技巧,大部分朋友甚至不会知道这点事。说白了,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谁在乎小时候的那点恩怨是非,说出去都要是丢人。
但君奉天在乎,所以非常君会对她卖。
世上所有的人际关系大概可以分为谈感情和谈利益,君奉天往往是最好对付的,因为谈感情就能解决她。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眨了眨眼睛,又抓紧补上一句:“……可是,说明这是你与父亲的联系……无论怎样,世上有亲人在总是好的。”
“你是在双亲的祝福之下出生的。”君奉天认真地告诉非常君。
非常君都要热泪盈眶了。
“好啦,你快要结婚,不说我这点事,不吉利,快到午休时间了,我们去床上聊聊天吧。”
君奉天见对方不想再说,她对人的尊重和共情又开始发作,以为触到了非常君的伤心处,说话更加小心翼翼,满含正能量与鼓励。
她们一起进卧室的时候,她握住表姐的手,小声说了一句话,出于羞涩逃避进房间,错过了非常君看向她的背影时吊诡的表情。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为什么这样不同。”非常君揽着君奉天的肩膀,她们的金发和黑发交织在一起,她用哄习烟儿睡觉的手法轻拍君奉天,她让君奉天的额头贴在自己的肩窝,慢慢地讲睡前故事。
君奉天的脸颊藏在她摊开的柔软金发里,闻着表姐身上简单的香气,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像是躲进了阳光照耀的绒毯。她有很多香水,每一款都有繁复的味道,但姐姐的味道是最不同的,能让她想到自己从未有过的普通生活,柴米油盐,朝九晚五,相夫教子,每天被丈夫骑自行车接送上下班,定期攒钱出去旅游,一次就够了,多了不要。
她也说不清对非常君的喜欢到底包含了什么,也不敢说,她曾经偷偷想过和习烟儿交换人生,但现在她在这样的怀抱里获得了安心感,又要小心翼翼地珍惜,怀着这个想法,君奉天很快在头发编织出来的安全感里进入睡眠。
她梦见了天黑之后的萨马拉。
与寓言不同的是,她追随着死神,死神却避之不及,只得对她作出威胁的手势,君奉天将之当做邀请,匆匆跟上,死神疲惫,问她:“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君奉天认真回答:“我想与你完成约定。”
死神摇头:“你和我没有任何约定,就算有,也已经作废了,你会有更大的命运在等待你,那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达的。”
君奉天问:“难道我已经做出约定的自由也没有了吗?”
死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摘下自己的兜帽,君奉天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她先入为主地将死神当做男人,可是这世上有男也有女,关于死亡的秘辛,也许还是需要女人才会理解女人。
死神和她交换了一个拥抱,将黄金蟒形状的项圈戴在她的脖颈。
“我不需要礼物,这只会使我的罪孽加深。”君奉天郑重地告诉她。
这不是礼物,而是标记,届时这条蛇会来寻找你,一如古时那条诱惑了夏娃的蛇,她有手有脚却终日匍匐,只因上帝界定了她的前行方式,她就必须假她人之手获取智慧的果实,你是她的祭品。死神低头,在蛇琥珀色的眼睛上留下一个吻。你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只需要等待、一如你总是被动地等待真相,而这就是你自己,你不忍心伤害他人并非出于力量,只因你所接受的教育使你过高的评价了这个人世以至于你自己。现在你还想要拯救这个世界吗?你还有勇气确保自己永远诚实地对待任何人吗?
……我只能保证我对自己永远诚实。
死神对她最后的回答是一声枪响。君奉天浑身湿透地惊醒,非常君担忧地看着她。
“睡到一半,我发现你开始在哭,后来在抽搐,我就叫醒你了。”
“……”君奉天迷茫地看着房间,她记得自己在梦里被死神送了礼物,是一条项链,于是伸手抚摸,发现姐姐的金发缠在她的脖颈,君奉天记不清死神的表白和容貌,唯独被这绺头发牵住理智的丝线。难道我注定要死在这个人的手中吗?一个可笑的猜测浮出她的脑海,手已经本能地握住搭上去。她想要被什么人毁掉,归根结底是想要毁掉什么,既然道德阻止她彻底地轻蔑某人,她就只能献祭自己,用于服务他人的欲望。
鬼麒主不是一个好丈夫……但、是最能使她幸福的。
那么这个姐姐也是一样的……所有人对她的评价都不好,她也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单纯。
君奉天攀上非常君的腰,在她的嘴唇亲了一下。
道德告诉她有必要把话说在前面:“有必要告诉你,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

非常君将指骨插进她的发间:“有名无实四个字,可以组成你的一生吗?”

她神情倨傲,透露着真诚的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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