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君】西府海棠

“旧时月色里,大家都困守这繁荣堡垒。”

君奉天读大学时曾经收到一封情书,厚厚一叠白纸,写着那个年纪的人掌握起来仍然困难的律诗,措辞不像正经学过的,意思是写得很烂,但书写工整,韵律符合规范,偶尔也掬几滴泪,打湿洁白的纸张,字迹被模糊出朦朦胧胧的一颗真心。
这样的手段不算困难,但君奉天仍然信了,愧疚又难过。
净龙云潇没有问为什么,他的公主有着全世界最尊贵的身份也有着最柔软的感情,宁信其有是为了不伤害别人,不信其无却只会贬低自己。
所幸龙护手段非凡,捏造出这封信的主人也不算困难,一个临时演员要懂得保密,要无依无靠,要被钱打动。
他只需要体面地道别,让少主毫无后顾之忧地伤心半个小时就能心安理得地放下,只要她还是他的公主,净龙云潇就有把握让她一直生活在他布置的舞台,毫无忧愁,也无烦恼。
更何况一条人命而已,人实在是太过廉价的动物,怎样都能生,也怎样都能活,按照个位数计算已经冗杂,九位数的分母之下,一个个体实在不算什么。
净龙云潇经常想也许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天神降临的代言人,否则怎么会这样居高临下地审视所有人,太傲慢。
相比他,君奉天又太软弱。
弱小的尊贵与强势的服从,包含控制也带着爱,紧密地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得恰到好处。
没觉得他们会结婚,婚姻是锁链也是坟墓。
或者说不敢有人想。
他们现在刚刚好,以后也会刚刚好。
曾有好事者在云海仙门论坛上指点江山,放任君奉天自由恋爱、甚至嫁人,反而能体现出净天龙护的良好风评,论起摆弄权谋,实在是要看我们龙护。
后来他永远失去了说话的机会,一张嘴的消失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现实却不像心照不宣的那么可怕,纯粹是君奉天在自家论坛上看到这个帖子,用管理员账号永久封禁了这个账号。虽不道德,但净龙云潇高于道德。
她之后大气一场,谁问起也不说,只是瞪着眼睛,她固执起来极其倔强,一直到净龙云潇来了,带她去逛街,才堪堪回转。
他来时也没做什么,只是拍了一下君奉天的肩膀,她就回过神,看他,表情像受惊的动物,从大梦初醒过来。
他看着她,抿着嘴唇,眉毛也随之舒展,笑眼里没有笑意。
“多大点事。”
他都知道了,他总会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君奉天痛苦又无奈地想。
她绷紧的背一瞬间放松,他没有握住她的肩膀,只是在君奉天身侧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衣料偶尔摩擦,她的手可以打到他的手背,等电梯的时候就能藏到他的手心,所有人都在抬头看数字的变化或者是发呆走神,没人会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秘密。
公开于青天白日之下,藏匿于黑暗幽微之间。
电梯还在上升,君奉天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视线被泪水模糊。
她想到了那个帖子,和说那句话的人,突然被莫须有的冷意打动。什么让他说出那样的话,难道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只有她还不知晓?
她回想起来,握着鼠标关闭这个帖子时,心里有些胆颤,和悲伤,最后成了冲动。现在这种不可磨灭的火焰又开始燃烧她,她为了纾解就必须转过身,拥住净龙云潇,去吻他。
可那样会暴露他们的关系,让局面一发不可收拾,太蠢了。
蠢不是一个好词,云潇不会喜欢蠢女人。
净龙云潇常常应付很多女人,夸的多,骂的更多,他夸灵雀九月虹贤惠聪明;夸赤华剑雪怜坚强忍辱;夸闇姬孤月得体娴静情商高。他也骂,九变妖媸是除却巫山仍有云雨;玉逍遥是又疯又傻(又带着点面对君奉天时同样无可奈何的味道);魙天下是武则天二世,众所周知二世都不会超过初号机。
还有什么,她记不清,她不喜欢背后说人的行为,只是净龙云潇说得坦荡,他想说什么就说了,毫不顾忌对方的心情,她在旁边听着就一并记下。
她也没有劝,净龙云潇总骂她笨蛋,每次都眉眼垂着,拍她身上的任何一处,不够暧昧但足够亲密。
她难以将这个男人放在任何一种世俗伦理的角度有秩序地看待,可偏偏也是他将她放在金色的高台上好生呵护。
君奉天在这样的苦闷中日渐忧郁,最后发烧昏迷。净龙云潇一早上就做好汤羹,坐在床边喂她,吹温了再递过去,问她温度怎样,君奉天烧晕了,回答随便,都可以。
她看着碗中的肉,感觉自己是一颗半透明的皮蛋,本该是清透的清液,却在空气中暴露氧化了太久,再明丽也也仍然散发着黑水晶一样的色泽。
她握住净龙云潇的手,伸出舌尖小口舔了一下,这才含住勺子吞入,净龙云潇很喜欢看她进食的姿态,像喂养世界上最昂贵的猫,十分有耐心地等待。
她咬着这口汁液就说谢谢亚父,两片嘴唇飞快打开,透明的液体从缝隙中滑落,打湿被和褥。
净龙云潇用纸巾替她擦嘴,将她提出来一点,又翻出小餐桌,垫好毯子。
君奉天坐在原地咬着那块肉,觉得自己是一团凝为实质的欲望,又是一堆毫无意义的爱情。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人是一种趋利避害的动物,却因为受到了过好的保护而对这种行为格外陌生。
现在相同的感受又卷土重来,恐惧越发澎湃,难道云潇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他其实不爱她吗?君奉天无法想象。
承认净龙云潇并不爱自己的之后,她该用什么面貌去面对他,她还能提起见到他的勇气吗?又或者,她不应该怀疑,怀疑正是说明她不够爱,这是她的错,而不是他的。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必要证明,证明本身就代表疏离,是她被风言风语煽动,可她就不能因为他难过吗?她爱他,是这样吗?
她想到了那封被碎纸机吞噬殆尽的信件,打开纸篓想要再寻找到一丝一毫字迹,却只能摸到流淌的碎片和黑干的汁液。
她撒谎了,她识得这种字迹,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
她那天特地去看学校里的西府海棠,因为信封里夹了一朵干花,她过去从不关注这条路,凝望了那棵树很久,说不清这感觉是什么,她过去收到信,要么还回去,要么被撕掉,没有一封留在手中,但这朵干花吸引了她,薄而脆弱的花瓣,细胞还残留着水分就被杀死,因此可以留存很久,君奉天的同学中有一个喜欢收集这种叶子,忙里偷闲夹了满满两摞笔记本,毕业时送了她一朵手制的白玉兰书签。
她说,你很像这朵塑封的白花,永远年轻,永远美丽,隔着透明薄膜都能感觉到勃勃生机。
君奉天后来和净龙云潇分享这个礼物的来处,净龙云潇听得眉头一跳,却觉得没有比这更恶毒的诅咒。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友谊真是微妙,也就君奉天听不出来。
无奈云海仙门的宗旨向来是匡扶正义,君奉天作为九天玄尊的舍利子而出生,她就是正义本身,有人内涵君奉天就是背弃了正义。所以净龙云潇让那个人永远消失在了君奉天的视野里,与此同时消失的也有她自己的美好未来,以及她全家人的财产。
玉兰和海棠却被永久地保存了下来,一左一右地装裱好挂在墙上,白色的花总是比粉色的看着要大很多,是笼子也是保护,像骑士一样看守在鲜而艳的层层花瓣旁,衬托她的明艳也庇护了她的光鲜。
社团同学见迟迟得不到回应,找别的女生谈了恋爱,毕业就结婚,请柬礼节性地送到了云海仙门而非君奉天本人,净龙云潇一向记忆量良好,看到这个讲究了不少的署名很是觉得好笑,年轻人,别的不行,就这点小九九最会打,他撕了请柬,把伴手礼丢给秘书,与之湮灭在角落里的还有那点闲里发慌的阳春白雪。
阳春白雪是个好词语,这代表遥不可及的幻想,人总是容易渴望得不到的东西,其实所谓的幻想只不过是因为给的不够多,而君奉天也许什么都缺,就是不会缺钱,这样的她缺到最后的竟然是母爱,仙门少主懵懂久了,也许是被净龙云潇养得太好,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在净龙云潇办公的时候提出了这个问题。
她得到的是净龙云潇的冷淡一瞥,被问:“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妈妈?”
君奉天也许很傻,共情能力一定很强,她一颗柔软的心脏无法解读恶意却能体会出在乎的人的焦虑,本能紧绷起来,抿起嘴唇摆出了“如果你不同意我就偷偷做”的表情:“没事,只是问一下,我自己想办法。”
很有觉悟,也很麻烦。
君奉天总是有很多想法,这其中绝大多数都不能成真,但如果她真的想办法也要实现想法,就代表事情往往会事与愿违,甚至朝着反方向十万八千里。
净龙云潇组织了一场茶话会,准备期一周,因为客人很多,他加塞把魙天下的鬼狱放了进去,考虑到女帝和玄尊当年的风云故事,这个名字只是名列其中,不在前面甚至靠后,这甚至算不上计策,只是表明云海仙门的态度,因为无论怎样麻烦都很多。
发出邀请后的当晚,他不意外地办公室里收到了保安的消息,按照惯例,所有人在去警察局前都会先去医院被迫消费,只不过这次是净龙云潇亲自动手,替他们免去了所有麻烦的过程,送佛送到西,好走不送。
女帝也的确没有错过这场鸿门宴的打算,和君帝鸿离婚后,两方一直保持从没认识过彼此的冷漠,更谈不上认亲。
她从这种异常中闻到了潜在的血腥,异于常人的情感处理机制将之视为一件好事,她派出了手下唯一在休假的大区负责人,打电话时单手开了瓶红酒,笑得很愉快,甚至开了一句玩笑。
负责人先是替魙天下表达了态度,又送上伴手礼,最后终于问君奉天最近生活还好吗。
君奉天看到母亲的手下一直在发愣,现在的场面和自己想的完全不同,所以还在消化这件事,心里空白又茫然,点了点头,说“挺好的,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头去看净龙云潇,像是询问自己表现如何的孩子,还在索要糖果,尽管她已经过了纯粹爱吃糖的年纪,就算有,也应该是黄金做的。
负责人一听就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净龙云潇,于是回答:“那真是太好了,公主成长得这么健康,你的监护人将你照顾得很好,女帝也会欣慰的。”
净龙云潇脸上挂着笑,心里骂我操。
他家公主有地位没实权是不言而喻的秘密,任何会议都可以带她旁听但没有任何一个公司有她的办公室,只是按不住这次君奉天太想见到母亲,这种徒生是非的场面也不会带她来。
净龙云潇并不擅长忍耐,他的忍耐仅限于十分庞大的目的和十分有资本的存在,魙天下或许算一个,但她也没有强到这种程度。
所以他当场讽刺这个负责人从头到脚的教养和专业度,语言精简又带有文化气息,囊括了人类社会最看重的四个象限的能力,还顺便讽刺了鬼狱近年来的发展。
君奉天听着听着,突然觉得礼服还是有些薄,打哆嗦,下一秒,一张羊绒毯就披上了她的肩膀,力道很轻,遮住了她的肩颈,不必回头看,就知道是净龙云潇了。
她握住他的手,一双眼睛被刘海遮住却依然明亮,净龙云潇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眼泪。
也好,让她长个记性,惦记不可能的事情的下场对于君奉天来说实在难得。何况他也与此同时生发出叹息的冲动,数落君奉天的人实在是不计其数,净龙云潇尤其明目张胆,这也造成了他和其他人的鲜明对比。
君奉天说的两个字为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谈画上了句号:“走吧。”
净龙云潇捏住公主的手腕,心情稍稍好些,叫保安把鬼狱负责人卷成春卷扔进酒店垃圾桶。
她想起来曾经在电视上看到的母亲。
魙天下的笑让她陌生,与其说是陌生,不如说是刺痛,她不知道在看向谁,也不知道为何而笑,或者她真心感到愉快,又或者她虚假,总之这个女人的笑向来是没有感情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镜头,冰冷得越过了时间和空间的隔阂,在君奉天心口扎了一刀。
君奉天十分不自在,她往净龙云潇身前靠了靠,呼吸都开始哽咽,只是不肯放下无谓的努力。
“真是个……唉。”我能拿你怎么办呢。
办法当然很多,尤其是哄她。
他低头吻了吻君奉天的眼睛。
他捏着她的脖颈,乌黑的发包裹在他的手心,被揉成漆黑的雾,又像他化不开的梦。
君奉天想到了挂在墙上的那两朵花,放弃地闭上了眼睛。只要她需要,他就会在,也许这也是一种刚好,甚至比命运更加不可忤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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