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ゆきのバス停で待っている(バスが来たのだろう眩しすぎて見えない))——鈴木晴香
杀人要讲基本法。一页书对素还真说。他辈分大年龄大面子大,论资排辈起来连一哥都要给他面子,让跪就跪,绝不道歉,早就习惯于讲道理指点江山,素还真难得听他说几句实话,只是轻轻地回了一个带问号的耶字。
一页书不喜欢他的态度却也必须顺着自己的表达欲向下讲,你也知道,世间恶灵都有因果,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就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胸中沟壑如同女娲要补的天,坑坑洼洼,狼狈不堪,灵魂的堕落是以心中的愤懑不平所生,而所有的愤怒都指向了世道无常,我们对待死灵,往往更加狼狈,因为我们要填补的缺口是千百年前的怅恨和命运,杀人已经不够容易,对待怨念难消的灵魂,应当先行安抚,再做感召,镇压才是最后之选。
素还真不屑的笑,似觉荒唐,能让一页书滋生感慨的怨念岂非寻常,故答:前辈说的极是,所以你要杀谁?
梵天手捻佛珠,经纶谙熟于胸,只是这些歌曲唱的久了,连带他的说话都带着祷告的神性。
明月不归,剑沉碧海,海上无明月,只因锋芒太盛,原本月应当与人间两相照全,剑应当沉戟入鞘,现在月非月,剑非剑,我要修正的就是这迷雾中的虚像,规则中的荒诞不经。
人觉非常君,你真正该亡了。
一页书猜得很准,非常君在觉海迷津等他,省去黄裳,省去华伞,省去王侯帽,毫无矫饰,也无怨念,除却没有影子,他几乎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正过着人的生活,刚沐浴净身,在自己家里闲庭散步,只披一身雪白的浴袍,漫长的金发夹着白,使得原本与明月交相辉映的纯色多了杂质,映在湖里也不见倒影,他是死的,现在仍然死着,湖上的明月是他的执念,他借着月光回到这里,不知所向,不知所归,仿佛天生就是属于造就迷津的觉海。
见到他来,非常君摆出笑,冷而淡的弧度,却因为连一双眼睛都微弯着,显得高兴,显得乐意见到他来,这是觉海迷津的待客之道,身死魂消也不例外。
“非常君,你还不肯放下。”
我要杀他,一页书对自己强调。觉海是他的谎言,迷津是他的真实,一旦踏入就再也不辨真伪,一页书是人之最,非常君取而代之的一页书也是人之最,世人眼里的一页书没有差别,他们需要人之最,却不一定非是一页书。非常君不是人,而是鬼,没有自己的语言,在哪里都能迅速融入,是间谍的最佳人选,也是伪装宗师,这样的人只要存在就必然欺世盗名,与一切美德背道而驰,杀他是正义,放过他是懦弱,一页书既要证明自己的英勇也要捍卫正义,非常君今天必须死,死在永垂不朽的信念之下,必须屈服,必须告饶,必须忏悔。
一页书过去宽恕了很多敌人,他们无一例外都在战败后奄奄一息地复盘自己的失败,最后化作声声叹息和偿还的感激,被净化成为天地轮回的一颗粒子,纵然是微不足道的粒子,只要摆在了适合的轨道也可以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离经叛道者,才是最大的不幸。
“放下?放下什么。”非常君笑,一个人的笑可以有很多种含义,在这次的笑里,他的眼睛朝侧斜去,唇未完全抿起就恢复了平静。
“既然要杀我,就应该快刀斩乱麻,勿行感化。你是命运用来终结我的断头台,杀了你也总会有另一把,从来都是这样,唯一的遗憾是我甚至没能砸碎你这一座木质机器,你也没什么可恨的,恨的是我人力有限,也许是某个节点走错了,但既然我现在死去,这也不重要,人之最的条件太苛刻,我交出了优质答卷也架不住因果定律,你们佛家最讲究因果,我专门研究过,平时多做好人好事,虽然小,也是为自己积攒好的因缘。
“你可知,我这一生遇到过很多座大山,从出生起就要压我,让我喘不过气,连襁褓期间的生存都要靠死魂灵的引渡,活着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却活得很好,甚至从这种痛苦中尝到了甘美,流下的血都成为了凝实的野心,我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于是将它们收集起来,装在血瓶里,至今已经组成了一座玻璃塔,就在后院里,你要去看吗?跨不过去的困难我也克服了,人力难为的奇迹我也制造了,实在不知道我有什么可感化的。
“杀我,就现在。一页书生于这个世间就是为了履行正义,人人仰赖你,人人需要你,人人爱戴你,人人亲眼见证你死而复生,人人都恐惧你独裁专制,你是个顶天立地的伟人,我是恶贯满盈的罪人,这样的剧情刚好符合人性,你依然可以得到他们的信任和崇拜,那把插向我的剑不会指向你。”
“一派胡言。”一页书怒而否定,他抬掌,拍向幻觉。他是众望所归也就必须刚猛霸道,手心在即将触及那具肉身的时候被包裹在雾里,散在空中,乳白色的浓雾和他的真气缠绕在一处,鎏金的光混着寒气,一页书打了个噤,这道冷气成为他的跗骨之俎,揪住他的心脏猛然收缩,使得人中之龙僵化的器官再次开始跳动,停止沸腾的血液重新返回了流质的状态。
杀了他,杀了非常君,这个命运的仇视者,与自己背道而驰的反叛者,虚与委蛇的搬弄是非者,他的恨意越煮越沸,心底的声音却只想道一声久违,他在狂乱的感情中吐了一口血,腥甜的气息让人迷醉,想起了远古时期天地初开的轻狂,身为人的过往,本该早就舍弃的初心。
初心是破绽,这世界上只有人需要为存在寻找意义,没有比非常君更善于揣摩人心的个体,一页书就算久经历练也难以抛弃肉体的负累,一切疾病都有表象,血液就是最好的征兆,浓雾抓住了,渗入他的血管,声音清晰地环绕,如果说有什么不对,想必是森寒被取代为暖潮,灵魂是人的精神象征,热的蒸汽是一个甜美的巢穴,一页书却对这种舒适感到厌恶,他无法忽视心中渐生的颓丧感,让他放弃也让他安眠,这是非常君的陷阱,代表他的体温逐渐转凉,会在安乐中化为心甘情愿的尸体,他要挣开这种美好的诱惑。
笑声在诞生之初起先是叹息,化在空气里,找不出具体的形状,淡漠构成了这道视线的主要成分。看客对近在眼前的悲剧发出胆怯的咒骂,既弭平了道德上的羞愧,也让自上而下的不公成为过眼云烟,但这幕痛苦会永久地刻在记忆里,只是休眠了,等待着爆发的时机,届时转变而出的不是祈求和眼泪,就是嘲笑和暴力,霸凌者与被霸凌者竟是同一生物的正反两面。
一页书感到悲哀。他很少同情一个敌人,在这团雾里,他看到了过去。
一页书作为救世主出生,死而复生无数次终于理解了只有超脱肉身之外才能履行义务的道理,于是他抛下了身为人类的一切,甘心碾碎自我,他是一组象征大道至简的.exe程序,是希声的大音,这本书只有一页,骑黄牛的老人写了几千字,周朝的古人总结了几千字,都不及一句无言的叹息。无言才是众望所归,人们的欲望各不相同,他却要拯救其中的每一个人,既要救赎A也要救赎A的仇人,既要给予反对者惩罚也要使蒙冤受屈者放下执念,既然总是要面对做出选择的难题,沉默就是最好的声音,一页书只是道的代言人,只要闭上嘴,他就是道本身。是真理握着他的手写就人间的故事,这就是天人合一的真相,没有人,只有天,还未熄灭的人形蜡烛在玻璃罩的庇护下烧灼从出生就被规定好份额的空气,时间一到立马熄灭。
现在他的心脏重获自由,感情也随之奔涌,挣脱束缚的同时不安于眼前的旷野。不知道是天意的通融还是道统对异己的无情,才让他在必须处理的敌人面前彻底放开规则,他看到了雾气之外的眼睛,不容置疑,身体已经替他的恻隐做出选择,他攻击了眼睛的主人。
非常君没有躲闪,反而由衷地笑了,他只剩下灵魂,所有的变化只不过是更加透明,无法维持双脚的形,若说能够体现出一页书之力量的,本应还有人在疼痛时若隐若现的挣扎和肌肉的抖动,他笑得快活,也许是得偿所愿,与死亡亲密相贴,他握住一页书的拳头,让他的力量灼烧自己,这可真的很疼,辉煌正义的信念居然是这样的滚烫,烧得他愤怒与胆怯一齐焚化,脆弱与坚毅融于一处,只剩下明月不归沉深不见底的黑海映照着他他灵魂的冰凉也不断地浇灭一页书的热血沸腾,绝望与希望无非是这么一回事,非常君自人群中来,因此不爱人类,一页书俯瞰人类,因此心怀慈悲,爱一个人就无法认清一个人,一页书既不需要认清也不需要在乎,所以能做到一视同仁。
非常君柔美的嗓音徐徐响起,他是个有些阴柔的人,总是能说出让人舒适熨贴的话语,刺人时也是一根绵密的针,扎进恰好的穴位,赞美一页书:伊是救世主啊。
从古至今,救世主都是要上断头台的。
舍下身为人的爱恨才可为完人,执意做人便不配为人,这世上的道理实在是荒诞,好笑中仍然有笑话。
一页书却也乏了,他卸下力道,纯白的发已然转黑,入魔是堕落的象征,他应该戒备自持的,仍然禁不住下坠的快感,非常君握着他的手,在手背上留下一个吻,佛者指尖的温度迅速转凉,这可十分要命,他冻得血液都能停滞了,非常君解下一页书的袈裟和袄,裸露的胸膛像一块嶙峋的花岗岩,布满刀口和疤痕,一页书以这种方式记录自己拯救世界的次数,可是就到这里了,他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反抗什么天命,只是想知道一颗普度众生的决心是否有一丝一毫的血肉。
非常君手中多了一把刀,艳红的握手与漆黑的刀口相映成趣,这刀来自一个不记得自己姓名的迷途羔羊,他将刀和躯壳都交到非常君手中就选择了自行了断,羁绊本应该是美好的,可为什么只有血溅到脸上才会感到温热呢?非常君想不通这个问题,所幸从未因此困扰过,他将冽红角的尸首焚灰扔进迷津,握住了这把刀,它曾经有名字,现在也不需要了,也就无从问起,刀的成名并不仰赖自身的锋利,只在于有合适的主人。
非常君曾经和习烟儿开玩笑,若是我死了,你将我的脊骨抽出来,做成一把剑,便是天下无双。习烟儿大惊失色,连忙呸呸呸,以为觉君抑郁症犯了,端来茶汤和药哄他开心。
非常君笑得柔美,心中又闪过一丝寒凉的嘲讽,真的病了,那也是药石罔医,现在的和平美好治不好我,请问这世界上真的有什么足以流连忘返、连死亡都可以回避的奇迹吗?
若说是有,那也是有的,却不是美好,而是疼痛,比如一页书灼人的热血,他用刀剖开伊人的胸腔,刀法绝伦,姿态曼妙,整齐的切口转瞬被红色淹没,化为一汪秋天的泉,血滴在地上蒙受氧气的凌虐,已经不再恢复最初红枫叶落时的纯粹艳美,非常君尤爱看伤口,以及此刻一页书冰凉的体温,只有生命流逝时才能有生机,即使是习烟儿,不也是在死前才表现得那样可爱聪明、深沉懂事吗?
唯一的遗憾在于还是孩子啊,被牺牲得太早,不懂得仇恨的重量,来也无谓,去也无知。人的一生或许就应该这样过。非常君从未这样活,十分羡慕,即使再怎么鄙弃与厌恶,也不由得尊敬起培养出习烟儿的自己来。
他顺理成章地用刀割开胸腔,划开肉十分简单,彻底剖开则不然,胸腔的筋与肉流淌一会儿就消停了,只有骨骼还坚硬着,泉涌的红色之下是干净纯洁的白骨,脏器安然地存在,浸泡在福尔马林味的玻璃瓷中,泛着微微的金色光辉。非常君怜爱地抚摸这几根守护心脏的肋骨,掰下来一块大拇指尺寸的,好坚硬,钢铁一般的质地,想必被打磨过无数次已然纯熟,这样的骨无论如何都是可以被熔断后重铸的,彻底毁灭只是惘然的幻想,但一颗机械质地的心脏正在金灿的流光中汩汩跳跃,等待着他拿走,将自己的一颗心换成机器,再包装成脆弱的细胞构成体,他已经迫不及待了,这世界上的疯狂实在是太多,换心手术不过尔尔。这样更好,非常君轻轻地笑。一页书夹紧他的手,碾碎的肠肉堵在入口,他便就着湿滑进入,握住那颗跳动的器官,摩挲两下,在顶端的坚硬处按下去,一页书就变得乖巧了,他顺利取出的心脏被羊的喉管包覆,这不符合非常君的美学,美食家手脚麻利地丢掉枯死的肉块,一枚瓷质芯片出现在他的掌中,他将它藏在了一颗缝缝补补的心脏内,左心室是狮的,右心室是鬼的,左心房是牛的,右心房是人的,这颗形影相吊的皮囊终于有了正确的主人——他把芯片放进去,为自己换上了心脏,从古至今人只有一颗大脑与一颗心,他不想要充满信念的头脑,差异太大,排异反应是免不了的事,他自信能够容纳这颗随关随停、存储了无数回忆与经历的心。
“你做错事,自然有人会惩罚你。”一页书临走前这么说。
非常君听他讲话的时候仍然似笑非笑,不像亲密也不像感谢,其中的送行意味明显非常,我需要什么,我渴望什么,由此可以得出的什么是对错又是基于什么依据,细究下去这一切都毫无道理,他仍然较真。孜孜不倦地。
现在他拥有了一颗百世经纶的心,他从心脏的鼓动中感知到了生命的鲜活,由此产生的羡慕愈演愈烈,心脏从血液中窜涌而出。流了一地的血肉,他终于排异反应了,是灵魂的呕吐。
非常君笑了笑,从脏腑掬一捧热血,放在唇边吻了吻。
一页书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ip,他有很多事要做,没有缘由在这些小事上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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